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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眼瞅着又要下雨。
金伟强颠着脚下班回到了家,自从那次在山谷里伤了腿就落下了个毛病,一下雨阴天那条伤腿就疼痛难忍。老金刚走进自家的小院儿,就听见了搓麻将的声音和女人们争论输赢的叫骂声。他知道,梅子又叫来了她的那些麻友来家里打牌了。
老金走进家门,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小叭狗莉莉热情地朝他扑过来,他蹲下身来抚摸着它毛绒绒的身体。
在老金看来,让梅子开心就是他的目的,可是,自从他有了那笔钱,治好了病又开了公司,梅子吃穿不愁了,又闷在家里无事可做,人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开始她张罗养狗喂猫,说是解闷儿,老金就给她买来了一只小叭狗,两只波丝猫,那可都是名种,花了老金不少的钱,可是没几日,梅子又够了,后来就招来了几个女人打麻将,对这一切老金都没在意,他真是想让妻子好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可现在,她真的是舒了心,老金自己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郁闷。
要说他们夫妻是从风风雨雨中滚过来的,应该算是患难夫妻了,过去在他生病一家人陷入绝境的时候,苦是真苦哇,可那会儿家人都时时刻刻牵挂着对方。就算是梅子万般无奈领着女儿幼幼要离开他的时候,就算是他万念俱灰想要从山崖上跳下去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心中还是在想着对方。现在,女儿幼幼放了学就关上门玩她的电脑游戏,梅子整天沉浸在牌桌上,剩下点爱的残渣也都给了那些个不会说话的宠物。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次走进家门第一个感觉就是孤独,要是对人说自己守着老婆孩子还说什么孤独一定会让人笑话,可是老金真的是孤独,有时竟然让他怀念起他生病的那些日子。那可是他曾经多么期待摆脱的苦日子呀,无休止的病痛,日益累加的债务,可在病痛中,他的身边有女儿懂事的安慰,有妻子含着泪水的温柔。现在……
床上双手抱着头的金伟强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唉叹声。
这时,外面院子里传来又一阵女人们尖叫声,从女人们的声音中他听得出来是梅子赢了。
金伟强从床上爬起来,在麻将声中离开了家,独自来到附近的一家常去的小酒店里去喝几杯。
小店的老板认识老金多年了,见老金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忙拿了瓶老白干,乐颠颠儿地跑过来。
“金老哥,来来,今儿咱哥俩儿喝,老弟我呀今天彻底解放了,没人看着我了,老婆和几个女的一起搭伴儿去旅游了,玩三天才回呢。”老板晃着脑袋乐得小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
“看你,老婆就走那么几天把你给乐的。”老金撇了撇嘴。
“哎,咋了?看你这阵子怎么老是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儿呢?有啥不痛快?说说,说说心里舒服。”老板自斟自饮着问。
“没啥,闷。”金伟强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不是说你的病全好了吗?咋?又不行了?”
“去去,你才不行了呢。”老金白了老板一眼。
“怪我怪我,我这张嘴不会说话,要我老婆老骂我呢。”老板笑着自我责怪着。
“唉,我就琢磨呀,这人呀,也真是的,你说说,有病难,没病了也难,这没钱难,有钱了吧,也难。”老金说。
“是这话,人活着,原本就各有各的难处,这看你怎么想了。你想想呀,这当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难处,这小老百姓老是想着,哎哟,那些大老板们富得流油,那日子不知怎么好过呢。可是呢,那些有钱的人当着人表面儿上看着个个光光溜溜风花雪月的,背地里还不知道在哪儿抹眼泪儿呢,孩子孩子不成气,花花公子,老婆老婆没感情,都为了他的钱来的呀,有钱嘛,前呼后拥的,整来整去,身边根本没个知心知近的人,人活到那个份儿上,那才叫惨呀。”
“这话我信。”老金深深点了点头。
“咱这话可不是看着人家有钱咱眼气,是真话。前两天我看那电视里演了一个香港电视剧,说的是一个什么香港的大富豪家里的事儿,哎哟,七大姑八大姨,你想你的,我想我的,好好的一家人,就为争钱财离心离德的,看着都心乱得慌,你说要是过那样的有钱日子还不如当这个小老板儿好呢。”
“是呀是呀。”老金频频点着头,两个男人喝着聊着,聊乐了喝,喝完了聊,直到深夜。醉了,二人干脆倒在桌子上就睡。
这两个男人倒是真痛快了。
二
为了采访人民警察如何为了破案没日没夜的辛苦工作,陶江跟着刑警队追踪一起杀人的案子,这一跟就是十天。这案子中的被害人是一个毒贩子,这要是有了线索就能一下子连破双案。让陶江跟访这个案子也是局里经过仔细斟酌的,当案子有了八九分把握之后,才通知报社让陶江来的。那目的不言而喻。
对这一切,陶江倒并不在意,他一方面是为了抓好这个有看点的系列报道,另一方面还是想更多的了解刑警队近期接到的案子底细,以便接近那些有可能与自己的那笔钱有关的案件,多了解点儿情况,好让自己早一步看清退路。
深夜。
在一个小巷子内的汽车里。陶江和两个警察一起蹲守在一个重要的嫌疑人的情人家附近,等待着那个出逃多日的嫌疑人上勾。
尽管已经到了阳春三月,但是,北方的夜晚还是寒气难耐。
汽车里,由于隐蔽的需要不敢发动起火,冷得厉害,坐在那面的人早就全身发僵了,这对于北方的警察来说是常有的事。人的适应力和动物一样,所谓的抗击打能力是打出来的,耐寒能力是冻出来的,要不那些上海知青到了大西北还活得了吗?
那个年轻的警察一边轻轻跺着脚一边打着哈欠,两只眼睛不敢离开前方的巷口。
陶江和另一个老一些的警察低声聊着天。
那个老警察姓单,是个营职转业干部,因为脾气不好身后又没背景,所以干了半天还没人家年轻人的警衔高,行政职务又上不去,肚子里看来憋着不少的怨气,尤其是对自己的顶头上司__警队的李大队长,更是一百个看不上眼。
“连枪他娘的都打不准,还当什么队长,还什么一级警督,老子这二级的闭上眼都打得比他好!”
听着老单的牢骚,陶江心里想,这个人对我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这样随心所欲地讲自己队长的坏话,想必他的下场注定不会好。人嘛,无论是干什么的,什么出身,什么学识都喜欢听奉承之言,连伟人都包括在内,比如伟大领袖毛主席,还有那些世界大战中闻名全球的将军元帅们,也没有几个能听得进去逆耳之言的,能忍得了骂自己话的人只有两种,一是圣人,二是阴谋家。
听着老单内容重复的排比句式的怨言,陶江打定主意从这个口无遮拦的人嘴里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情况,终于,当他等到了那个排比句式中难得的逗号出现时,立刻把自己看似随意的问句插了进去,没料想,正在这个时候,手握方向盘的那个年轻警察叫了一声:“来了!”
车里三个人立刻警惕起来。
昏暗的夜色中,巷口处果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时隐时现,很快就朝他们坐的汽车走来。
车里的三个人立刻都紧张地伏下身子,老单的手已经拔出了枪,陶江紧张得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脏那狂跳的声音。
那个人在离汽车十几米的地方抬手用手电朝汽车里照了照,然后,又谨慎地在巷口徘徊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走向了巷口的深处。
“娘的,还真他娘的是个老手。”老单低着头骂道。
“是他!我刚才看见他的脸了!”年轻的警察说。
老单通过与队长联络请示之后,接到了按兵不动的指示。
“他娘的,还不抓,这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破案呀,真他娘的拿人不当人!”老单又在骂街。
不多会儿,那个男人走进的小楼一个窗口灯光熄灭了。
“小赵你盯会儿,老子扛不住了,打个盹儿。”老单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不再出声了。
陶江一见,没有再谈下去的机会了,也顺势闭上了眼睛。
一觉醒来,天已经放亮,陶江发现值班的人已经换上了老单,那个年轻人伏在方向盘上正轻轻打着鼾声。
“怎么样?出来了没有?”陶江揉了揉眼睛问。
“出来个屁!搂着女人睡大觉呢,这大冷的天儿谁愿意这么早就出被窝呀。”老单咪着浮肿的眼睛说。
“你能保证人没出来?”陶江问。
“咱老单说是说,活儿可从来没丢过手艺。哎,烟没了,你有没有?都快把我憋疯了,这小子睡的跟死猪似的,我摸了,他身上没有,你,我不敢摸,怕你这大记者告我个偷窃罪。”老单没真没假地说。
陶江在身上摸了一把,把烟递了过去。
老单把烟放在嘴上点燃,又把剩下的扔了回去:“就这破烟?你这大记者还挺清廉。”
“给我一支。”是那个年轻警察。
“哟,醒了?”陶江也递了一支给他。
“我也就打了个盹儿,其实我啥都知道。”年轻警察说。
“你知道个狗屁!抬着扔下去都不知道。”老单笑着说。
“怎么不知道,你以为你摸我身上有没有烟我不知道哇?我那是懒得理你,反正抽光了,你爱摸就摸呗!”
“嘿,这臭小子,你当你是大姑娘呢,谁爱摸你呀?老子还怕脏了手呢!”老单气不打一处来。
陶江乐了。
一支烟过后,老单让年轻警察去买点烟还有吃的补充一下给养,没想到那个小赵刚走就又有了情况。那个嫌疑人走出了住处,带着一个年轻女人骑上一辆摩托车离开了家。
老单急忙起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打通了手机电话:“队长,出来了!两个人,骑着摩托,沿共和路一直往西,已经过了大梁子收费口进入市区。”
队长不断从手机里传来指令,老单熟练地开着车,死死跟在那辆摩托的身后。他身后的陶江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
一进入市区,麻烦来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上班的时段,市区主要街道车流量大增,老单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知道,这个嫌疑人是目前唯一的一条抓得着的重要线索,万一跟丢了,案子就会再次陷入僵局,他的罪过可小不了。
就在老单一边咒骂一边开车的时候,把脸紧贴在车窗朝外张望的陶江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直让他苦苦寻找的那个男孩子的身影!那男孩儿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吃着面包,距离车上的陶江只有几步之遥:“是他!就是他!快停车!”
“谁呀?你他娘的别给老子捣乱!”
“是个小偷,这小子他……”
“你他娘的捣什么乱呀?跑了这个小子老子揍你!”老单正好在车河中抓到了一个缝隙,一脚油门儿从塞车的路口冲了出去,“小子,看你往哪儿跑!”
老单凭着自己漂亮的开车技术再次盯上那个摩托。
陶江却急得抓耳挠腮:“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偷我钱的这小子,这下子又完了!”
“钱、钱,什么钱呀?多少钱呀?我告诉你,我们这可是大案子,让你小子给砸了你负得起责任嘛?”老单的车开得飞快,陶江知道一切都没有办法挽回了,只好哭丧个脸自认倒霉。
“老子早就说过,破案已经够烦的了,还弄这个小白脸儿来跟着捣乱,这局机关里的那帮废物尽干这些脱裤子放屁的事儿!”老单还在骂,陶江这会儿已经没了脾气,他知道,这位老单是个现代版张飞,把他惹急了,他真能抓起人往车外头扔。一贯做事沉稳的陶江平时绝不会轻易惹火这类人的,最起码他不会跟这些没修养的人较劲,是那个孩子,归根到底还是那笔钱让他一时乱了方寸。
“对不起,对不起,老单你别生气,我不过是看见了一个前一阵子偷了我钱的一个小偷,一时间就忘了环境,来来,”陶江把一支点燃好的烟放在了正在全神贯注开车的老单嘴上,老单深深吸了几口烟,眼睛并没有离开前方不远处的目标:“算了!算了!你小子给老子老实一点就行了,那个什么小偷,等破了案老子帮你抓!”
陶江想了想,没有接他的话岔儿,他琢磨,这个事儿最好还是不能让警方介入,干这引狼入室的傻事儿他陶江还没那么笨。
三
马路上。
连着吞掉了两个面包的赖三儿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儿,又转到了那个黎老太太家的附近。他先在楼下的几个垃圾箱里胡乱翻了翻,找出了一本旧杂志,他被那上面不穿衣裳的外国大美人儿吸引住了,拍了拍上面沾着的脏物,把书夹在腋下,蹭蹭几下又上了树。
坐在了树叉上那个已经被他磨光了树皮的老地方,赖三儿看了一阵儿那本杂志,然后又习惯地朝二楼的那个窗子里望去,只见那个黎老太太刚刚起了床,颤颤微微地朝厨房走去。赖三儿的目光又回到了手中的那本杂志上,赖三儿虽说没有什么文化,但也上过两年小学,那本书上的字他能认出一部份还能猜出一部份,总能明白个大概,他看见上面说有个叫哈里波特的外国孩子,成了大明星,有了好多好多的钱,那个男孩子跟他赖三儿年龄差不多,在赖三儿看来那孩子除了眼睛是蓝的,长得也并不怎么漂亮,可是人家命好哇,要是自己有个外国爹兴许也能成个什么明星,至少不会这么惨,在赖三儿的梦想中,他不敢奢望太多,起码有一天让他成为一个有爹有娘的孩子就行。
树上的赖三儿正想着心事儿,突然听见厨房里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响!他没犹豫,狸猫似地一跃身,熟练地从树枝上蹿进了窗户,几步跑进了厨房,只见那黎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象是生了急病的样子,赖三儿蒙了,他没见过这阵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突然,他看见了客厅里的有台电话,他跑过去,想了想按了119,有人很快接听了电话:“喂,请讲。”
“有人……有人病了!她快死了!”赖三儿说。
“请你赶快打120,他们会来车救护的。”
赖三儿按照电话里那个女人说的号码又打了第二次,果然又有人接了:“救护中心,请问什么事?”
“有人病了!她快死了!”
“是什么人?”
“是……是个老太太。”
“她的住址!”
“这里是芳村路100号。她住二楼。”
“什么姓名?”
“这个……不知道……”
“好的,请不要乱搬动病人,我们马上就到。”
赖三儿放下了电话,又跑回到厨房,他拍了拍老太太的脸,老太太哼了几声,她还活着!
赖三儿想把她拖到门口去,可是拖不动,只好坐在地板上看着她。
算起来赖三儿认识老太太已经有些日子了,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老太太在一起,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平静下来也让人感到有几分亲切,赖三儿想着,如果有个这样的奶奶就算是没有爹娘也不错,能有个人整天在他耳边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停地叨唠着,也是个不错的享受,可他赖三儿没这个福分。他用自己的手轻轻抚摸着老太太的脸,语气温柔地说:“别急,马上就有人来了,老奶奶,你会好的。”
街上传来了救护车的鸣叫声。
赖三儿从窗口朝外看去,只见有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从车上下来,赖三儿连忙先跑去打开了房门,然后自己躲进了大衣柜里。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很快进了房间。
“有人吗?”其中的一个来人叫了几声。
楼下住着的女人慌忙跟着跑上来:“她就一个人住着,没别的人。”
“那你通知她的家人到医院里来吧,人我们先送去抢救了。”
女人答应着,来人将老人匆匆抬下楼去。
听见那个邻居女人将房门关上之后,赖三儿才慢慢地从柜子里出来,他跑到窗口朝外望去,看见老太太被抬上了救护车,他松了一口气,一回身,自在地躺进了老太太的摇椅里,得意洋洋地摇晃着。
她去医院了,看起来没事儿。赖三儿这样想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赖三儿一直呆在老太太的家里,还在那儿给自己烧了几顿饭,过了几天正儿八经的日子。
美!
四
陶江跟踪的那个杀人案子破了,那个老单在那个案子里受了伤,还立了功,由于扎实的采访和深入生活,陶江写出的稿子形象生动情节逼真,受到了读者和行家们的一致好评,不用说,陶江又拿走了那个月的最高奖金。张也更是死缠住了陶江,非要给他那个长篇小说提供些精彩的情节,陶江一直半推半就地唬弄着他。
这一阵子陶江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个张也身上,自从那天在路上又遇上了那个男孩子之后,陶江心头重新涌动着一种希望,也许他还会有机会找回那些钱,当然肯定不会是全部,在他的心目中,那些钱已经是属于自己财产的一部份,他起码有理由知道它们的最终去处。以他的分析看来,那天遇到的那个孩子即然仍然在街头流浪,这说明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那就是那个孩子没有最后拥有那笔钱,否则,他会远离现在的生活,起码在这段时间内应该远离这种流浪街头的生活,这个分析让他整夜兴奋不己,他决定还是要抓紧时间去找,一定要弄清那三十万的下落!
黎海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医生诊断是心脏病发做,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黎海虽说怕老婆,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孝子,他守在母亲身边整整一夜,还悄悄流了不少眼泪。黎海的那个老革命父亲去世得早,文革后期就带着没有平反的冤情撒手人寰,母亲是个性格怪僻的人,平日里没什么朋友,亲戚中也很少与人来往,但对儿子的母爱还是情真意厚的,直到黎海和乔玉婷结婚之后,高傲的母亲自然与骄横的乔玉婷弄不到一处,由于母亲住区的小学是区重点学校,开始乔玉婷只好忍着,等他们的儿子上了小学后,妻子就逼着黎海搬离了母亲家,在外单住,从此,他和母亲的关系就开始走向冷淡。母亲总是骂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要命的是妻子也同样这样骂他。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就是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的枪林弹雨中穿梭着,虽说没有中弹身亡,但也是伤痕累累了。
转眼间他自己也到了头发花白的年纪,自然比过去更加解理老母亲的处境和心情,因为他每日的行踪都要在妻子百分之百的监督之下,他常常要象干特工一样用偷袭的方法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这一次母亲突然病倒在家中,他心中不免有些内疚,他不忍心让母亲也成为那些死在家中多日,尸体发臭了才让人发现的可怜老人,然而,此时的他又能怎样呢?要么就拿出一笔钱来让老母亲进一个条件好的养老院,要么就搬回到老人身边伺候,可惜的是,这两点他都力不从心。
今天虎子又掏了两个包,一个交了大哥,另一个和赖三儿两人分了,赖三儿得了一百五十块钱,他在一个小地摊儿吃了两碗混饨就又来到医院大门口转悠起来。
赖三儿知道,黎老太太的那个秃头儿子一定会来医院看望母亲的,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绝好机会,让他拿回自己的战利品,这可比在街上忙活个把月要强得多。于是,他决定每天都来医院的大门口附近盯着,有鱼没鱼先下了网等着。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赖三儿果然发现了这个让他寻找了很久的猎物__秃顶男人黎海!
别看赖三儿没有文化,却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孩子,他没有冒然行事,而是悄悄跟在了黎海的身后,先弄清了他的住处和家人的大概情况,然后,仔细小心地打算着他下一步的计划。
五
因为没有了那套家具,吴祖国也就没有了继续呆在那个小区当保安的必要。尽管他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这些同事产生了几分留恋之情,但是,他毕竟不是个当保安的材料,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大事在身,不可久留。
临离开时,他特地在小区附近的小酒店里请韦小兵吃了顿饭,韦小兵对这位和蔼可亲的吴大哥肯定是难离难舍的,几杯酒过后还掉开了眼泪。吴祖国掏出一千块钱塞给了韦小兵,让他寄回家去为老父亲治病,韦小兵更是热泪滚滚,千恩万谢。
离开了韦小兵后,吴祖国感到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走在这熟悉街道上的吴祖国,想到过去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日子,他的心头犹如刀割一般,他一时弄不清自己是因为所做的那不光彩的一切而痛,还是为今天失去了头上的那个红色光环沦为人下人而痛,他低垂着头象电影里的流浪汉拉兹一样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在寒风冽冽的街头走了有多久,当他感到双腿开始发沉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夜时分。
疲惫的吴祖国走进了一家咖啡吧。
他在一个角落里的桌旁坐下来,把头伏在了桌儿上。
他太累了,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外面大街上的风被刮走了。是啊,他觉得自己自从失去了那张面孔之后,也失去了全身的原气,无论在哪儿都觉得是在天空中飘,就象一片可怜的树叶,是一片找不到根的落叶。
望着满街飞飘着的树叶,吴祖国在心中嘲笑着自己,一个人活得没脸没皮,没了自尊,没了人性,那就是此时此刻的自己呀,活了半辈子,生生把自己给活丢了,丢了妻子,丢了女儿,丢了父母亲人,丢了身份,连自己的那张脸都丢了,这倒真是丢得彻底。
“先生,您想要点什么?”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吴祖国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的地方,他抬起头来:“我……”他的话在一瞬间被惊诧哽在了喉咙里:“我……你……”
“先生。”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上班不久的晶晶。她满脸是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客人。此时对于晶晶来说,眼前的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是她需要招呼的客人中的一个,而对于吴祖国来说,女儿却仍然是女儿!
吴祖国瞪大了双眼看着让他思念了许久的女儿,她又长高了一些,好象也瘦了一些,她的笑容却明显成熟了许多。
“……”吴祖国想叫出女儿的名字,但是他忍住了,他的双手发凉,心在狂跳。
“先生,您不舒服吗?您的脸色……”晶晶关心地俯下身来问。
此时的吴祖国已经闻到了女儿身上的气味,他的嗅觉器官在迅速追寻着女儿身上的气味儿。还是在女儿出生不久的时候他就已经熟悉了这种独特的气味,这是只有父亲才会记住子的特有气味!女儿从小到大那些快乐的情景飞快地在吴祖国的脑海中划过,女儿清脆甜美的笑声,女儿叫父亲的骄嗔之声,襁褓中的女儿睡眠中的口水,在他过生日时亲吻在他脸上的吻痕……
女儿……我的女儿……
从心底里涌动着的这一火烫的呼唤只能在吴祖国的喉咙里打着转儿,然后象一块块被打散开的碎石堵塞在他的喉咙里,他感到胸前一阵阵发闷,眼前直冒金星。
看见客人这个样子,没有经验的晶晶有些胆怯,她回过头去叫过来一个老资格服务员帮忙,那个女孩儿让晶晶去后厨帮她为一个客人端菜,自己走到吴祖国面前。
“先生,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我是想……”
“先生,您需要些什么?”
“不……不……我是想要她……”吴祖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想去追晶晶。
“哎……这位先生,你想干什么?”那个女服务员拦住了他。
“我想要和那个女孩儿谈谈……”
“谈什么?你认识她?”
“啊?”吴祖国犹豫了一下,“不不,不认识……不过我……”
这时晶晶端菜正巧走过,女服务叫问晶晶:“你认识这个人吗?”
晶晶看了一眼吴祖国,摇摇头,又走了过去。
“哎……你别走哇,我是……”吴祖国想再次拦住女儿。
“哎……这位先生,是不是要我提醒您一下,我们这里是咖啡馆,不是夜总会。要找小姐,您最好去那!”女服务员不客气地拦住了他。可吴祖国并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冲动地上前抓住了晶晶的衣袖,晶晶被这个陌生男人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
那个女服务员厉声喝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呀?你再纠缠我就打110了!”
吴祖国尴尬在那里,一时不好再说什么,想了想,也只好先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他想干什么?”送过菜的晶晶仍然一脸诧异地问。
得胜了的女服务员朝晶晶做了个鬼脸儿:“色鬼呗,现在的男人……小丫头,今后小心着点儿吧。”
晶晶哼了一声,不在意地走开了。
街头。
吴祖国一路喘着粗气走到了街口,他感到自己的双脚无力,胸口一阵阵地刺痛。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脏病又犯了,药在美国已经吃完了,回到扬江他满脑子找钥匙的事儿,一时忘记去买。他身子歪斜着扶住了一个电线杆子,朝一辆出租汽车招了招手。
车停在他面前,吴祖国上了车,让司机送他去就近的一家医院。
几小时后,病状已经有所缓解的吴祖国很快离开了医院急诊室,他拒绝了医生让他住院治疗的建议。因为他没有时间住院,他必需尽快找到钥匙离开这个险象环生的事非之地。
身体仍然有些虚弱的吴祖国走出医院,再次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
“金海岸大酒店。”吴祖国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将无力的头依靠在了车座上。
金海岸大酒店是他过去常接待贵宾的地方,这会儿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司机很快将他送到了这家扬江市最为豪华的宾馆门口。
从穿过堂皇富丽的大厅办入住手续到走进自己的房间,吴祖国一直处在恍惚之间,直到他躺在了在那张宽大松软的床上,刚才在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才慢慢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
女儿!他日夜想念的女儿曾经就站在面前却对他这个父亲全然不知,他还清楚地记着,在那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当他看见自己这张陌生面孔的时候,他哭了,那会儿他是为了自己哭,而现在,他的泪水是在为女儿流,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有亲人了,即使是他们站在自己的面前,也永远地远离了自己的生活!
他,这个姓吴的陌生人,已经成为了女儿晶晶生活中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巨大的痛苦令他难以忍受,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哽咽着走进了浴室,剥光了衣裳,跳进了浴池……
浸泡在热水中的吴祖国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他大手下捂住的那颗心脏狂跳的频率在慢慢放缓……
活下去!无论怎样,还是要活下去!
为了这个目的,他只有选择忍受一切!
六
陶江来到医院看望受伤的英雄老单,并且要继续他的采访任务,走进医院新建的大楼,他失去了方向。
在十三层的走廊里。
黎海站在一个角落里闷头吸着烟,医生告诉他,老太太这一次是有惊无险,她的身体各部分都还不错,但是老人的心脏病已经很严重,如果想让老太太再多活上几年,最好做一个心脏的搭桥手术,可是那样需要至少八万多块,对于黎海这是个不小的数字。这些天他一直在思索着一件事情,那就是怎样做才能即不打乱他和妻子乔玉婷的正常生活,又能让老母亲活得好些。他思来想去,脑袋想得发涨也没想出什么权宜之计,就算是现在不做心脏手术,也应该让母亲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可这也需要钱呀!
现在连小孩子的儿歌里都在唱:多吃营养少吃药。在那市面儿上什么贵也贵不过药去。从南到北无论大小城市,住院费都贵得惊人,一般人是不敢在医院里长呆的,除非是那些有公费医疗又有行政官职的新贵或是他们的亲人,再有就是那些财大气粗、可以日进斗金的大老板们了。
黎海母亲的单位早已破产多年,她每月的退休金都保不齐月月能拿到手,现在母亲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的话,这么大的一笔费用除了他这个当儿子的还能有谁出呢?在黎海看来,做为儿子给母亲出钱治病责无旁贷,可是自己的那个宝贝媳妇乔玉婷决不这么看,她那个人一向做事都有她自己的一套强权理论,单是在这一件事儿上她就能说出一千条理由不给婆婆出一分钱。黎海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知道,再想下去无非是搅得自己的肝肠寸断,自我受罪。到了妻子面前,他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
陶江正前方走过来,见到走廊里发呆的黎海,便上前去询问:“同志,脑外科怎么走?”
黎海看了一眼陶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照相机,诂计出他大概是个记者,于是站起身来,给他指了指方向。陶江果然顺利地来到了脑外科。
病房里,只见躺在床上的老单,头上缠着纱布,还真有一副英雄的模样,陶江不由分说,进门就举起了照相机,一连给老单拍了好几张照片。
开始老单还咧着嘴傻笑着配合,几张过后,他就没了情绪,一个劲地摆手,“行了行了,你小子还有完没完呀?怎么照老子不还是这么个德行?”
“可不能这么说,你呀现在是大英雄,这都是英雄的光辉形象,还德行……”陶江摇着手中的照相机说。
“老子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儿,是不是英雄,老子都是这个光辉形象,娘胎里带来的,变不了了。”
“这回行了吧,有提衔的希望了吧?”陶江问。
“那要看你大记者怎么吹老子了,哎,你可只能说好的不兴说坏话呀!要说老子坏话不用你说,局里有的是人说。”
“那不行,我得客观报道。”陶江故意在气他。
“你敢!等老子好了揍你小子!”床上的老单挥着拳头。
“你这脾气真象我三舅。”陶江笑着坐在了老单的面前。
“象你三舅?那你以后叫我舅吧。”老单得意起来。
“我那个三舅是咱那儿十里八村儿人见人怕的主儿,谁家丢了牛少了鸡的都去找他。”
“土霸王呀?你还真别说,在农村还就这土霸王管用,你小子是农村出来的?”
陶江含羞地点点头。
“看你这德行!农村出来的才有出息呀,比城里的那些娘娘腔的强多了。老子就是从农村出来的,又当了十几年大傻兵,在这城里咋干都是受气!”
陶江又点了点头。
“还真看不出,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儿还是个农村娃子呀?行!有种,一个人能在城里闯荡成这个样子,大记者,不错,不错,以后你就叫三舅得了,老子认你这个外甥了!”
“去你的,你还真能捡便宜!”陶江脸又羞红了。
“有我这么好的英雄舅舅,你便宜还是我便宜呀?啊?哎,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追那个嫌疑犯的时候你小子直着嗓子喊什么小偷,什么小偷哇?你跟我说说,老子给你抓!一个小毛贼,小意思嘛!”
“算了,没事儿了。”陶江低着头说。
“抓着了?”
“那倒不是……算了……”
“你看你那个样子,象个大姑娘似的,哪象个乡下汉子呀?咱乡下人都实惠,在这城里头你得处处都小心着点儿,那些小偷眼贼着呢,他们做案前都先用眼睛瞄,被瞄上的多半都是那些傻头傻脑的,你呀,是让人给瞄上了!”
“算了老单,这城里象那样的小孩子太多,不好找,那天真的是让我碰上了。”
“是个孩子?”
“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
“也是,这个年纪的流浪儿可多了去,你说说他有什么体貌特征?”
“这个……我说不上,反正是一个挺瘦的男孩子,挺机灵。”
“你这不跟没说一样,街上的那些个流浪孩子个个都是挺机灵挺瘦的,你呀,下回再遇上这事儿就要注意他的特点,长什么样儿,有什么体貌上的特征,记住这些就跑不了他。”
“啊,行。”
“行了,吃一堑长一智吧。”老单是在安慰一脸沮丧的陶江,这个陶江听得出,可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恐怕这辈子是没下回了,谁还会在一生中有第二回平白拾上那么多的钱的机会呢?想都别想了。
陶江苦苦地笑了笑。
七
赖三儿在医院大门的对面儿小店里等着进去送饭的黎海已经有大半天儿了。这些日子,赖三儿已经把这个秃头的家底儿摸了个门儿清,他有个厉害的女人,在外墙根就能听到那女人尖细着嗓子骂自己男人,他们还有一个上中学的胖儿子,是住校生,一周回来一次,那胖儿子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太爱说话,从那个家里传出的大多是那个女人的尖利刺耳的叫声。
赖三儿有个自我锻炼出来的惊人听力,只要是让他听见过的声音,就能在人群中辨别出来,这也算是在流浪的孩子群中人人叫好的一绝了。有一次他和几个孩子用听墙根的方法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有一个女人要去台湾探什么亲,夫妻二人背着家人躲到了厨房里,商量着第二天去银行里取钱的事儿,他们哪儿想得到哇,那厨房更不安全,楼下有耳朵听着呢。赖三儿知道这条鱼可不小,可那家人住的房子前后都没有树,对面还有个小饭店,不便明着攀登,无法看见住在二楼上那家人的长相,所以,也就无法认出每天从楼道里走出来的人哪一个是要去银行取钱的人。几个孩子都没了主意,机灵的赖三儿让一个孩子去撞从楼门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然后再从他们的声音迅速辨别出那条大鱼的目标,结果,他们跟踪得手,用小刀在那个男人买烟时割开了他的袋子底,漏下来一捆钱,整整一万块!他们按规矩上交了大哥一多半儿,剩下的三千多大伙儿分了,还合起伙儿来在酒店里开了顿大餐。所有的孩子都喝醉了。
此后,赖三儿还真下过一番功夫,几年下来,这特有的奇功更加锤练得炉火纯青了。
两天前,赖三儿成功地溜进过黎海的家,他从这个家中的电器及用具做出了一个判断,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富有家庭,主人是那类为人谨慎,做事极小心眼儿的人,因此他相信,那笔钱一定在这对夫妻的手中被小心仔细地保管着,绝不会被胡乱花掉,这更让他的心里平静了许多。精明的赖三儿早就打算好了,如果把这笔钱追回到手,他第一件事儿就是买一张火车票南下,一来,他不用再给那个白痴大哥上交那该死的定额了;二来,他要实现去找自己亲生父母的诺言。
赖三儿记得从小曾经被转卖过多次,他明白要想找到有关亲生父母的线索并非易事,肯定需要很长时间,当然也需要很多的钱,他还是下决心一定要找,哪怕是找上一辈子找到长了白头发那一天,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长得什么样,就算是爹妈都死了,能到坟头儿上磕个头烧几张纸,那他赖三儿也算是个有家的人了!
这是他的一个梦。
太阳快要落山了。
黎海终于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匆匆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赖三儿也飞身跟了上去。
赖三儿跟着黎海刚走,陶江从医院里出来。他也来到刚才黎海上车的那个车站,不同的是,他等到的是黎海和赖三儿所乘的下一趟车。
人海茫茫,想遇上一个人其实也不难,就看老天给不给你那个机会了。
正是上下班的时间,车上的人很多。
赖三儿机警地跟黎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下车时,他还顺手还掏了一个长发男人的钱包。
要说这人倒霉有时是自找的。原本只是瞄着黎海的赖三儿并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个长发男人,可那个家伙偏偏跟倒霉催的似的,非说赖三儿踩了他的脚,还推推桑桑骂骂咧咧,赖三儿是什么人呀?是专门占人便宜的主儿,吃亏的事儿他能干吗?在车上,吵让他吵,骂让他骂,赖三儿也不跟他计较,到了下车时就势来了个顺手牵羊,那小子中了招儿。
得了手的赖三儿朝车上的那个长发男人挥挥手,那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赖三儿一路跟着黎海来到了菜市场,远远看着黎海在那儿起劲儿地跟卖菜的女人高一声低一声地讲价儿,打开了那个刚到手的钱包,见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还有一个身份证,他把身份证和钱塞进口袋里,把钱包扔进了水沟。心中还骂了句,穷光蛋,还楞装爷!
赖三儿用那钱包里的钱在市场里买了一瓶百事可乐,然后一边喝着,跟在黎海的身后回到了他的家。
秃头男人拎着菜进了那个小院儿不久,很快就从墙内传出了一阵菜香味儿,从味道上赖三儿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手艺不错,起码和那个黎老太太家的钟点工的手艺不相上下。赖三儿虽说是个吃百家饭的人,却还有个美食家的天分。什么南北大菜,什么样儿的菜系讲究个什么样的色香味,用什么样的佐料,加什么样的汤,他都知道个七八成。也难怪,这扬江城里饭店酒家的厨房就没几家他没进去过的,别人干完了活儿都喜欢找背静地儿睡觉,他偏喜欢钻厨房过夜,他有他的算计,那些地方一则有吃有喝,二则冬暖夏凉。一来二去的,钻的厨房多了,看的多了,偷嘴也多了,饮食方面的实际经验自然也就有了积累。有一回吃饱了的赖三儿发坏,把尿撒进了厨房里的酱油瓶子里,第二天,他还跑到那个酒店外边爬在窗户上朝里边看,那些吃得喷香的客人还乐呢!
这天夜里,赖三儿故伎重演,他先用一根铁丝从黎海家厨房窗户铁栏杆的缝隙中勾出了剩下的半条黄花鱼,还有两个松花蛋、三张油饼,然后,从铁栏杆中间把酱油瓶子拿出来,又把他的猴尿撒在了瓶子里放回了原处,然后带着他的战利品,回到了他临时的家__大桥下边的避风处,吃光了那些美味,然后开工干活儿。
他用砖头压着刚才买来的当天报纸,嘴刁着手电筒照着亮,用剪刀从报纸上割下来几个字再把它们拼贴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封短信,这是他看电视从外国电影里学来的,这几个字碰巧赖三儿还都能认识。
看着自己的杰作,赖三儿十分得意,他把短信小心地藏在衣裳里,把报纸盖在脸上躺在水泥地上甜甜美美地睡着了。
八
这一夜,黎海几乎没有入睡,他仍然在为母亲治病的钱费脑筋。天亮之时,他想到了去找表妹王丽娜,看看她那里能不能先还给他一些钱,然后背着乔玉婷给母亲付了住院费,以后再找机会对她说,反正钱已经花了,要打要骂随她好了。
主意定了,黎海早早起来,为了不惊动妻子,他轻手轻脚地推着自行车从家中出来,一路慢悠悠骑着车来到了一个公共电话旁,给表妹王丽娜打通了长途。
王丽娜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样子还没有睡醒,听说表哥想要钱她有些紧张,她可怜巴巴地说儿子去了英国之后就成了家里的无底洞,家里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别说还钱,连正常生活开销都成了问题,老公的烟也戒了,她生了病都不敢去医院。总之一个字,难。表妹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央求他再拖一段时间,说等过了这一年的预科期,儿子考上了英国的大学之后一切就好办多了,他可以去打工,英国的工资比咱国内要高出很多,还说将来儿子有了出息一定会好好报达他这个有恩于他的表舅,等等等等。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因为磁卡里没了钱,断了。
黎海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电话亭,一路又慢慢地蹬着自行车往回返,看着那些或是打着太极拳或是悠闲散步的人,黎海真是好生羡慕,算起来,自己也算是快要步入晚年的人了,可他的日子过得还是那么的难,好不容易好运当头从天上掉下了一大笔钱来吧,那钱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呢就便宜了别人,到了自己需要了,一分都没了。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非催着妻子同意把那些钱借出去,其实妻子说的对,钱这个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手里头踏实,这年月,什么人可信啊?借钱的时候表妹也信誓旦旦说要还钱,可现在呢?唉,也只能车到哪站说哪站罗!想想当初在火车站送走表妹时自己的那份儿激动的心情,真是可笑。
黎海骑着车刚回到家,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妻子乔玉婷尖着嗓子在厨房里叫:“你快来看看呀?家里进了贼了!”
黎海慌忙跑进厨房,只见昨天的剩菜全都不翼而飞了,一只装鱼的碟子也摔得粉碎。黎海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阵,然后嘱咐妻子:“快,先去屋里看看丢了什么没有?”
乔玉婷一脸惊慌地奔进卧室,不久又跑了回来,说:“没丢!什么都没丢!老天有眼呀,还没让咱倒大霉。”
“那兴许就是猫进来了。”黎海从地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
“猫也吃松花蛋?”
“野猫,还不就是有啥吃啥呗。”
乔玉婷想了想,接着又大骂起丈夫,什么没把厨房窗户的栏杆用细纱网弄严实了才让那些该死的野猫有了得逞之机了,等等等等。
早已习惯了那破锣一般尖锐之声的黎海不动声色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片,接着为骂声不绝的妻子做着早餐。十几年来,妻子的叫骂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独有的女声伴奏,有一天真要是没了这叫骂声,黎海一定会感到不自在。许多身边常年有个打鼾如雷的丈夫,突然有一天身边没人打鼾了,那女人肯定会睡不安稳。同理。
九
这一天的扬江市,天空灰蒙蒙的。
吴祖国从自己住的宾馆里走出来,头发有些蓬乱,但他的脸色却显出几分少有的红润,充满着光泽。
昨天夜里,当重新收拾偶遇女儿之后的零乱思绪时,他突然间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从女儿身上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妻子还活着!
是的,妻子一定还活着!从女儿的目光中,从女儿的笑容里他都似乎可以看到那样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光泽,那光泽一定来自于女儿心中那份不可缺少的情感依靠,如果没有这个依靠,刚刚十六岁的女儿如何能够顶得住这一连串的厄运袭击坚强地活下来,并且变得那样成熟而独立!
这一推断让吴祖国的心头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和幻想,如果妻子还活着,他就可以很快得到那把钥匙,或许,它现在就在妻子的手里!这样,他就可以立刻带着女儿和妻子一起再度起程去美国,重新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完美的计划的起点!只要有了钥匙,就算是把放在银行里面的全部现金都给了那个陆三哥,还有一笔可观的财富足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在美国有相对稳定的生活。
一切有如重新开始一样回到了原点!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内心中跳跃着希望之火,让吴祖国一夜未眠,他顾不上吃早餐,连脸都没洗就匆匆朝女儿工作的那家咖啡吧走去。
来到咖啡吧的门口,看着大门紧闭的店面,吴祖国自嘲地笑了笑,光顾着急了,竟然忘记了咖啡吧都是下午才开门营业的,哪儿有大清早就开门道理。
吴祖国只好先去附近的小店里吃了碗粥,然后又去一家理发厅里洗了头修了面,人自然也变得精神焕发了许多,在城里转了一个上午之后,终于等到了那家咖啡吧开了门,他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他是当日第一个走进来的客人,一位漂亮的女服务员带着甜甜的笑接待了他。他进门便问昨天的那个姓王的女孩儿,那个性情敦厚的女服务员告诉他,晶晶每天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来上班,她也许是一个学生,白天是要上学的。
吴祖国在心中暗骂自己愚笨,找女儿为什么不去学校呢?离开咖啡吧之后,他直奔女儿上学的那家中学,白天学生都在上课,学校的大门紧闭,吴祖国只好又转回到了自己住的宾馆。
在回去的路上,吴祖国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冒然地去找女儿晶晶,孩子毕竟还小,万一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无意间透露给了外人,他的处境就极为危险了。这一次是他和一家人最后的机会,他一定要小心从事,再不可前功尽弃。经过一番反复思忖,他决定还是不要急着与女儿相认,先不动声色地跟着她,找到妻子郝丽佳,再看看她们母女所处的环境,重要的是一定要搞清楚她们是否还在警方的监视之下,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上策。
计划想好了,吴祖国的心平静了许多,他来到房间里,为自己冲了杯茶,打开了电视机,看到了熟悉的当地新闻栏目,那个新上任不久的市长胡连全在全市的反腐倡廉大会上正侃侃而谈。看着他那副正仁君子的样子,吴祖国觉得恶心,因为他知道这个君子脸上的假面具后面藏着的是怎样的嘴脸,王云涛的意外之“死”一定给了这位市长一个定心丸,起码是少了一个可能出卖他的知情者,因为,那次楼房倒塌事故之后受到牵连的人中只有他与这位市长有过直接的钱权交易,其他人只知道王云涛身后有大树可依,但他们并不知真正的底细。那个狗屁讲话还真长,这位相貌堂堂又极有演说口才的市长把这场政治秀做的算是足够漂亮,看着这个极富有领导风度的市长大人气势磅礴的模样,他想起了这位才子在老领导过生日时的那副卑微无耻奴相,真是判若两人。
这些从官场上下来的领导退休之后应该去电影学院当专职教师,充分发挥他们的余热,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的演技都是超群的。他们能在领导需要笑的时候笑,在领导需要哭的时候哭,他们可以在下级面前展示出气势如虹般的领袖风范,同样也可以在上级领导面前变成一个卑微舐痔的软骨奴才。自古以来,君主若能自责可谓圣人,可君主中的圣人却是希罕之物,这就是为什么君主身边多奸佞,忠臣多落难的原因。无论是封建君主还是共产党的领导,都喜欢沉迷于在拍马奉迎中得到精神满足,他们自然也会用提拔重用做为对阿谀者的奖励,从而使假公济私以权谋私成为理所当然。说说道理容易,真正做包公实为不易。要不这一出戏怎么一唱就是上千年呢。
在那位市长的高谈阔论中,吴祖国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梦中惊醒过来,看了一下手表已是午夜时分,他猛兽一般从房间里冲出来,跳上了一辆出租汽车直奔那间咖啡吧而去。
吴祖国刚从汽车里下来,就看见晶晶和一个女伴儿一起走出了咖啡吧的大门,看起来他来的还真是个时候,她下班了。
晶晶骑上了一辆自行车,朝前走去,吴祖国又跑回来叫住了刚才的那辆出租汽车:“快快,快跟着那个骑车的女孩儿!”
汽车跟着晶晶一直来到了她的住处,晶晶放好了自己的车,走进了一幢旧式住宅楼。
吴祖国匆匆下了车紧跟在了她的后面,可是,脚步飞快的女儿已经消失在楼道里,他并没有看清晶晶上了几楼,于是,又反身跑出了楼梯,朝楼上的窗口依次望着,这是一幢九层的老式住宅楼,他无法判断女儿住的房间是哪一个窗口。此刻的吴祖国真想大喊出女儿和妻子的名字,多么希望看到她们母女冲出楼门口,朝他欢叫着扑过来的样子,可是,他不能。
忍耐,超出常人承受力的忍耐让这个男人的胸口像是火焰冲天的岩浆,灼热着!沸腾着!
妻子、女儿近在咫尺!
这个男人忍住了。
他紧咬着牙关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走出了那个住宅小区。此时此刻的吴祖国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只知道飞扬跋扈贪得无厌的王云涛,他更加知道棋错一招便无后悔之路的痛楚,痛苦的经历让他牢记只有懂得忍受幸福才有机会。
脚步从急促与杂乱慢慢变得平静如常起来,吴祖国抹了一把已经湿露露的眼眶。他心中升起了更加清晰的希望,她们就在那儿,近在咫尺!只要沉住气继续努力,就有成功的希望!
走到街口处的吴祖国收住了脚步。
故意停在了一个报亭旁装作买报纸朝四周打量,他要弄清在妻子和女儿身边是否有警方或是反贪局检察院设下的眼线。他深知,自己身上所涉及的案子牵扯着许多“大鱼”,那些戴着面具的和不戴面具的反贪人员都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有价值的人物。有关部门完全有可能对妻子女儿这条线索还抱有希望。曾身为官员的吴祖国知道,在政府的官员中不外乎有三种人,中间的占有大部分比例的人持有事不关己态度,这部分人中成份复杂,态度也在正义与邪恶之间游离,但他们都还隶属于好人之列,另外两种是走两个极端的人,要么就是满肚子坏水,专门精通官场之术,这类人的脑子里除了塞满了私欲没有一点缝隙装载他物;要么就是铁了心为党为民的清官良将,这类人脑子里除了党的利益,其他也都没了位置,因而,他们一个名叫贪官污吏,一个名叫傻瓜忠臣,对于此时的吴祖国来说,他们中间的任何一类对于自己都是危险的,不得不防。
腋下夹着报纸的吴祖国,极力装作无事,踏着貌似清闲的步子回到了自己住的宾馆。
进到房间里的吴祖国立刻显出原形。由于刚才的激动与紧张,让他周身的肌肉都在下意识地迅速收放之中被拉得发疼,坐在沙发上的吴祖国感到周身酸疼无力,瘫软在那里。
又渡过了一关!
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有多少难关在等待着他。
他一次次地告诫着自己,冷静!这是必须首先做的一点,否则,一切都可能在一刹那之间毁于一旦!就象那幢倒塌的大楼,他怕极了。他永远也不想再把自己放进那样危险的境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