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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割出的伤口,初时并未感觉到疼痛,待见到流出的血后才发觉真的疼得利害。阿一茫然地思考分开的意义,头脑一片空白并未发觉太难过,只感觉内心的空乏,拥有的东西转眼不再拥有。像进入了一个未知的境界,朦胧一无所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他不能够立即决定如何加回答她。
第二天晚上依然懵懂,梁婕忽然递张纸条过来。
“她跟你part了么?”
“part是什么意思?”
“就是分手啊!上个月我听见——不小心听见的,她和阿修说要跟你part,但你不肯!”
阿一惊讶于梁婕的消息灵通,同时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讨厌的苍蝇,尽管惹得人不厌烦地大挥巴掌,仍厚颜无耻地缠着别人,心一酸,回答:“是么?我也不是要人赶才肯走的!”
梁婕本来好奇,不料真有这样的变故,吐了吐舌头,向他道谦:“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了!”
阿一本想问清楚是上个月还是上个星期,她既然不说了,也懒得纠缠不清,觉得即使证实了也没有多少意义,只没想到自己这样的令人讨厌,那么分开就分开吧。当下回了一封语气坚决的信,过后竟忘了信上写的什么,模糊地只记得一句好像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分手后再做朋友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但是我们这样骗自己……”
商店破产了,会把所有的商品降价卖出去;爱情破产了,把女朋友降格为朋友卖回给自己,不知道算不算很大的蚀本?但至少算作是聪明的可怜人。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爱情是不是真的已经资不抵债了,更没想到要挽回什么,任日子这样的过着。
墨雨收到信的同时收到了明信片,觉得悲凉。在阿一却是讽刺,而且刺得深,从此失魂落魄,自惭神色丢人,便调到后面僻静的角落避开她的目光。墨雨从此却像换了个人或者说找回了自己,笑得阳光灿烂。阿一前所未有地觉得她的笑容残酷,自己像一个小丑,她的快乐建筑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她笑得越开心,自己越感到心痛得利害。
阿修和胡婉清也跟着在阿一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恋爱是跟她们三个一起谈的,和一个分手,三个都走了。夜自习时更觉得凄凉,他的前面像是两军交战前的沙场,一片空旷,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在角落。而墨雨的周围却热闹得多,两相对比感觉分外悲凉,更痛苦于她的快乐,对她而言,自己真的如病菌,摆脱而后快?在孤独的世界里仿佛已被遗忘。
梦,不是如人意的东西。梦中美好的事情永远不会在你得到以后才梦醒;恶梦不会在你受尽惊吓以前消失。阿一连续几夜梦到墨雨,以前在一起时总叹恨不能梦见的,分手以后反而梦萦不断。似乎告诉他,以前的是实在的,不必到梦中去寻找,而以后想见到她对自己的笑,便只能在梦中了。昨夜的梦,梦见她躺在能没过小腿的软草中向自己微笑着叹气,自己伸手把她拉起来时发现,她的手柔软如流过指间的温水……
梦醒,觉得眼前的黑暗是梦,片刻才能回过神来,这是现实。重又闭上眼睛,想重回到梦里却已不可得。坐起身来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水银灯,现在很多迫切的想和墨雨说的话似乎都郁结在心里在,伸手一捉又什么也没有。早上逃课呆在宿舍里对着窗口那一片阳光发呆,切身体会到泰戈尔写的一种哀伤:
你叮嘱我每天写一封信,
上午洗完澡,我坐下来写信同,
我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目前我只有一条消息——你走了。
你也知道这条消息,
不过,你似乎并未深刻理解这条消息的内容。
所以,我想首先告诉你——你已经走了。
我一次次提笔,一次次体会到,这条消息并不简单。
……
墨雨仿佛是缤纷的色彩,她的离去让阿一的日子变得单调乏味。从她说分手的第二天起,日子就开始复制,个个长得一模一样。周末只能和林清元等人上网或打游戏机,偶尔一个人去逛书店——以前有墨雨时也一样,但现在感到的孤独以前没有。因为以前知道有个人在学校里等着自己,可惜没有好好地陪过她,没有说壹句好听的话给她,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吻过她,没有拥抱过她,甚至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也没有过。想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恋爱过?
“好久不见。帅到掉渣刘德华《热情沙漠二零零零》先生!”
没心情敷衍网友,阿一久未聊过天,刚上线碰到了熟人,但见她快乐的言语,更没心情理她。
“咦,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失恋了?哈哈!”
“咦,那是真的啰?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还有我么?”
“喂,喂?”
阿一自愧从未对墨雨好过,不愿再对别人好,下线了。
从网吧出来,他低着头踏着街砖的格子走路,像走枕木,小心地怕踏错了一步。忽然抬起头看看热闹的街市,发觉好久没有心情注意过了,原来一直都在低头走路,忽略了身边的风景。突然心口一下剧烈的痛,本能地用手捂着胸口——墨雨正从前面走来。她也看见了阿一,尴尬地躲到阿修的身旁。
“嗨,兄弟,逛街么?”阿修笑问。
他自觉刚才的样子十分丢人,侧身过去,忘了回答。
《封神榜》里,比干在被告知人无心不能活后才死去的,爱情也是这样,总是后知后觉,失去了才发觉是真正想要的,认为不在乎了,其实还是最心痛的。英文的“miss”包含“想念”和“失去”两重意思。可见造词原来也要哲学的,道出失去和想念的原来是一体的。至此阿一发现自己的心丢了。
阿一自惭是人家不要的,没脸再求墨雨,只能暗暗祈祷她偶尔良心发现,再眷顾这个可怜人。他本不信神,有时竟也会傻傻地向天祈祷,这时他宁愿相信鬼神的存在。他一直不肯让自己快乐,自知也不能快乐,一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希望她会心软。忽然想到,她是因为自己的成绩差了才说分开的,如果自己努力学习,做到了她希望的,也许她就会回来了,自觉如此,于是有点发奋。
至少阿一不会像大人,一提到希望首先会悲观,他以为天塌下来也会有转机。大人何尝没有年轻过,他们很多次也不相信天会塌下来,但天却真的塌下来了。他痴痴地等待墨雨回心转意,有时竟会幻想两人碰巧单独撞见,她会坚持不住说其实不愿分开,自己便迫不及待地说一在等她回来。
日子过着,小孩子会觉得自己一天天长大,老人会觉得自己一天天老去。阿一渐渐赞同老人的看法,认为岁月无情。看着墨雨一天比一天笑得灿烂,内心一天比一天更觉得暗淡。如果说伤得痛是爱得深的体现,那么墨雨的快乐显得阿一在她心里其实微不足道。
“经济学家用金钱衡量爱情,认为彼此肯为对方付出多少金钱表明又方爱的深浅;化学家解释爱情像化学键,两个人是稳定结构,在没有达到稳定结构前,一个人就会自发寻找另一个人以达到稳定,如果有了第三个人插进来,就会破坏这种稳定,产生断键,就是所谓的第三者插足;数学家则无法理解爱情,因为三角形的稳定性在这方面无法成立;文学家用文字描写爱情,但其实他未必真懂,只像一只会说话的乌鸦,它能说出话来却未必理解它的意思,比如张爱玲……”
杨雨城见阿一一天到晚郁郁寡欢,拉他去和女同学打乒乓球,因此熟识了一群女生,发现她们也不如表面上看上去文静便和她们胡说八道。
“那你就是那只会说话的乌鸦啰?”黎婧笑说,“怪不得你口臭!”
“过奖了!”阿一厚颜无耻地笑说,“谢谢你赞誉我是文学家!”
“据心理学家说,男孩子在女孩子面前吹牛胡扯全是为了吸引异性的注意!”梁婕笑说。
“那么女人装媚弄巧全为了勾引男人!”
梁婕马上扔了一只球拍过来,脸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大叫:“哎呀,脱手,脱手!”
四五个女同学大声喝彩,“打得好!”
“不要说女人这么难听!”黎婧听不惯被称作女人,但又不能否认。
几乎每个女孩子都不愿被叫作女人,一来显得老态,二来显得复杂,都极力要维护自己处女的尊严,丝毫不以女人为傲。阿一以为混熟了,口无摭拦:“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别人说自己是女人,因为叫女孩子你们想到的是性别,叫女人你们想到的是性!”
一阵沉默后才有人冷啖出一句话:“这话真恶心!”
阿一只当没听见。
他打羽毛球输给女孩子,照例打乒乓球也赢不了她们。杨雨城和国玉上台是赶走她们,阿一上台是被她们赶走,如此丢脸使他几次想扔拍子走人,但见她们并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样子,便心安理得地丢脸。球台上尽是阿一说话,女同学们都叫他阿婆。他也自觉也许是醋吃多了,说话都尖酸刻薄。
“你们觉得人无完人对不对?”阿一问。
女孩子们知道他又要发难,不理他。
“我觉得很对。天使是完美的吧?我们见到的油画上的天使,因为好吃好住,都长了个肥肥白白的身体——但人心却偏偏只羡慕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而你们却够幸运的,除了项上以外,完美得近乎天使了!”
阿一出口也自觉恶毒,见她们个个怒目相向,心里后悔。
女孩子们都心恨这些话,沉默良久,黎婧丢出一句话:“怪不得人家不要你!”
“就是,”梁婕附和,“每天受你这张嘴折磨,长痛不如短痛!”
阿一被戳中痛处,脸色阴沉得吓人,哑着嗓子说:“长痛不如短痛么?一个长期受病魔折磨的人难道最好去自杀么?”
大家听他说得凄凉也不说话了,都觉得自己也过分了。
这样的不快乐并不持续多久,第二天大家便不再提。每次打球,阿一从球场上四处张望有,几次见到墨雨的背影,不知她是否也看见自己但看见了也许十分神伤。
日子又临近期末,阿一的盼望越来越变得渺茫,心情越来越失落。偶见墨雨神色暗淡的样子,心生一丝欢喜,继而知道她只不过是感冒引起的情绪低落,与自己无关,又陷入悲凉中。
这天又在下雨,和上学期未不同,这雨下得非常大,且没人为自己撑伞。借在楼下等雨小的空档,阿一在胡思乱想罗曼·罗兰说:人生应该做点错事,做错事就是长见识。因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做错事,就是多长见识?似乎矛盾了,妈妈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来,自己在恋爱中跌倒,是不是应该重新在恋爱中爬起来?这似乎又不是她本来的意愿。
被这些问题纠缠得一片混乱,看见身旁迅疾来去的人,以为雨小了——其实忘了他们带了伞,走出去,仰望天空,发现这样看的雨真的是一滴滴的,随即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睛。正考虑着要不要回去避雨,又发觉自己有点傻,加快了步伐,又忽然停住了。呆立在雨中,看见迎面而来的熟悉的一把伞,熟悉的人,两个人——墨雨和蔡风华正共撑着迎面走来。蔡风华见他像木桩一样的钉着淋雨,惊讶地看着他。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人多路窄,阿一本想侧开身子不碰到墨雨,可是没动。
回到宿舍,舍友们惊讶:“阿一,你脸上!”。
“雨!”
第二天,他发觉自己只得了感冒,便恨自己抵抗力好,不会因此生个重病,渲染一下悲凉的气氛。蔡风华也受了风寒,咳得比自己凄凉得多了,因此墨雨给他买了一包药。阿一看得心酸,再看见墨雨的笑,忽然明白了,其实自己的努力只是做着南辕北辙的事,她既然可以漠视你的痛苦,那么她对你进步,她会觉得和你分开是正确的事,自己越好,她就越不会回来。
“哈哈,”阿一笑起来,“我要你知道你错了!”
钱钟书说快乐应该向地狱去找,才有漫长的感觉。阿一只感觉身在地狱而没有快乐,日子越发难过。蔡风华和墨雨也越走越近了,阿修已改口叫他“华弟”。舍友们猜测两人的关系,问阿一,阿一只当没听见。这个世界也许再与自己无关,学期很快结束了。
离开学校时,阿一回这头看见墨雨正在宿舍楼上看着自己。回想起上个学期她和自己挥手再见的情景,当时的悲伤和今天的悲伤已截然不同。在路口遇见韩雪,便和她结伴回家。
“阿一,问你个问题!”
“什么?”
“听说你和墨雨是一对的是不是?”
“曾经是!”阿一想不到她竟会问这个问题。
“哦——原先我们都说你们最登对的!怎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阿一摇头。
“听说在你之前很多人追过她!”
“都有谁啊?”阿一抬眼望她。
“钱有,肖绸他们啊!”
“你怎么知道?”
“墨雨的同桌说的,他们常有写信给她的,她看也不看就撕掉了!”
“哦,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韩雪见阿一沉默便不说了。
片刻,阿一忽然问她,“你们以前相处,你觉得她是怎样的人?”
“墨雨么?她呀,挺好啊!以前一个宿舍时老说笑话逗我们开心的!”
阿一点点头,望着车窗外出神。
韩雪忽又问:“那你们以后怎么样?”
“以后?”阿一摇摇头不说了。
以后,或许我们以为对方都会变,所以我们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