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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事多磨,我越盼望我的问题早点获得解决,却杳无音信。我也想给谢侠写一封信,但我觉得为时尚早,在我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之前只能说这是一种徒劳无益的举动,我只有按捺住心头的冲动,一门心思投入到教学之中。

  农村的形势在林彪倒台之后,虽说比过去稍好了一些,没有像过去那样天天晚上开会,但人们还是同过去一样,总是噤若寒蝉。

  惟一有变化的是学校里的教材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毛主席提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学生的课本薄多了,里面除了语录就是语录,不知是哪一类人把政治也贯穿在属于自然科学的数学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同样学生在课堂上也学不到什么知识。现在课本里明显增加了教材,很大程度上已接近“文革”之前。

  这样我们当教师的也就忙了许多。忙有忙的好处,它可以让人忘记烦恼与忧愁。我的情绪随着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一天天好起来,对这个世界我充满信心。坏人是不会永远猖狂下去的,曹书记和留留的垮台就说明党和人民绝不容许这些人为非作歹。这样一来,日子就显得过的更快,转眼就过了元旦,学校又该放假了。就在这时,我收到我原来所在的学校来的一封电报,说我的问题平反在即,让我速到省城去。

  当一个人在热盼中的喜信突然来到时,我的大脑顿时成了一片空白,过去所经过的酸甜苦辣在顷刻间涌上心头,融合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三年多的委屈与等待,1000多个日夜的苦涩与迷茫,艰苦生活的锻炼与考验,霎那间化成泪如雨下。我的要求实际上并不高,只求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和大多数人一样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欢乐,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爱情。

  这天晚上我首先想到的是谢侠,我到省城以后一定要找到她,向她表白我对她的爱慕之情。我觉得她才是我终生追求的恋人,她应该属于我,我俩也一定能白头偕老。我在那天晚上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设置了很多场景,惟独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突然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面对的是她的遗体!

  我来到阔别两年半的省城,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事情办的很顺利,几年前强加在我身上的不实之词统统灰飞烟灭,下一步就是让我回到省城工作,组织上正在考虑之中。我兴冲冲地找到实验小学,学校已经放假了,看大门的门卫上下打量着我问,你是谢老师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青龙县来的,我和她曾经在一个学校教书。

  他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出了大事啦!前天谢老师把她公公毒死了,她自己也死了!她公公可是老革命了,是个大官,不知是怎么闹的?公安局的人都去第一医院了,兴许现在还在太平间里。

  我一听头“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医院跑。

  那人喊住我,喂,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有和我说呢!

  我说,我叫艾东辉。

  他说,你别急着走,这儿放着一封你的信,谢老师嘱咐我说,早晚会有人取走这封信,让我一定保管好。

  这信是她什么时候交给你的?我问。

  他想了想说,放假的头一天吧。唉,多好的一个人啊,谁也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啊!

  我看着这封信,狂乱的心随着她委婉的叙说逐渐安静下来。

  她是这样写的:

  东辉,你好!我本来不想给你写这封信,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能证明我的清白,所以我踌躇再三,还是写了。

  不要埋怨我为什么没有寄这封信,我料定你会来找我的,我有一种预感。我想到如果你万一不来,它最后肯定会落到上级的手里,它可以成为我为什么选择走这样一条路惟一的证据。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生活下去。为了槐树坪小学那件事,也为了援助你解脱不白之冤,我千不该万不该去求我那人面兽心的公公。我忍受住巨大的屈辱,答应了他的非分的要求。我的本意是借助他的权力把姓曹的恶行公诸于众,没想到我引狼入室。半年来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的,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能以泪洗面。

  别了,我的朋友!

  休相弃,痛相弃;相弃念相遇。风雨槐树坪,霹雳起平地。 邂逅感相逢,回忆成过去。但愿有来生,月下重相聚。

  休相遇,恐相遇;相遇终相弃。我本洁处来,终又洁处去。 此举重千钧,杀贼恨无力。无力也一搏,偏向黄泉觅。

  谢侠绝笔

  1972年1月21日

  我赶到医院,谢侠静静地躺在那里。面部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中毒后面部发黑的现象,而是略带一些红润的惨白。

  我伫立在她的遗体前,呆了很久很久。我在内心里和她做最后的交流。

  谢侠说,小艾,你终于来了!

  我说,谢侠,我来晚了。

  她说,不,早晚我也会走这一条路。自从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就是下了这个决心的。

  我说,你不应该死,我这次来就是专门向你求婚的。

  她说,我不会答应的。你还年轻,不懂爱情。我也不懂。年轻时我们都不懂爱情。再说爱情这东西也不全是甜蜜,也有泪水和痛苦,还有死亡。

  我说,谢侠,你是弱者,天生的弱者!

  她说,普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强者,但这不能说她们干不出只有男人中的强者才能干出的事情。

  我说,你的见解着实精辟,还能说些给我听吗?

  她说,我真的该走了,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说,我以后会永远记住你的。

  她再没有回答,此刻满天空响起一句震耳欲聋的话:

  年轻时不懂爱情!


  2003、7、19—8、26 初稿

  2004、10、9—10、21 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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