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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叶小雪对林夕详详细细描述了经历的一切,丝毫不掩饰错过李子宁后的深刻遗憾和婉拒凌寒时的满腹歉疚。叶小雪无比后悔她的北京之行,她认为自己非但没来得及将慰藉带给李子宁,还伤害了一颗无辜的、充满爱情幻想的心灵。她永远不会忘记车站分手时凌寒现出的那么一种落寞、无奈、失望和感伤相交织的神情,这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灼痛了叶小雪,车行一路,叶小雪自责了一路。
“可是我并没有错啊,”叶小雪满腹委屈地对林夕说:“拒绝一个我不爱的人,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林夕一声长叹:“是邱比特的神箭射错了,他总是不能同时射中两颗心,才制造了这么多痛苦的单恋。”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叶小雪说:“如果还能像以前一样的相处,做好朋友,好同事,我还会少一些歉意。”
“应该能够。”林夕说:“爱可以有许多种方式,不一定非得走进婚姻。”
叶小雪有点感动地望着林夕,不知道他那睿智的大脑里,还藏着几多这样的给人以安慰的奇谈怪论。
“慢慢经历吧,”林夕以一种长者的口吻说:“成长其实是一桩痛苦的事。”
叶小雪似乎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话,这样的感受,对她来说还很抽象,她所能够感觉到的真实的痛苦,就是听不到关于李子宁的半点消息。
李子宁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叶小雪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怎会消失得如此绝决?她甚至怀疑,曾经向她伸出一只手期待着同她做朋友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此时令自己满怀牵挂的李子宁。
叶小雪不屈不挠地拨打着李子宁的手机,那手机一直关着,像是一扇不肯开启的心灵之门。叶小雪一想起许多个夜班与他坐在护士站倾心长谈的情景便无比伤心:原来我们的友情之树,一直是用刘炎的生命之泉浇灌着,刘炎没有了生命,这颗树便也枯死了。
一个月的假期一过,叶小雪上班了。所有的同事都发现她变了,变得落落寡欢,忧忧郁郁。护士长推心置腹地劝道:小雪,那件事别老放心上,谁在工作中能一辈子没个闪失,何况,也没什么后果嘛。
叶小雪报以感激的一笑。
几天之后,就有人不断地念叨:奇怪哎,这些日子凌寒不来电话了。呆习惯了吧?乐不思蜀了吧?
叶小雪又是心中一痛。
林夕频频约叶小雪出去,两人不再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品茶、饮酒,而是频频光顾一些热闹的场所,参加圣诞狂欢、新年舞会,唱歌、蹦迪、滑旱冰,叶小雪的生活被快乐和忧伤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叶小雪就踩着这些快乐和忧伤,走到了春节。
除夕之夜,叶小雪陪着爸爸妈妈看电视里的春节晚会。钟声响起时,可能是电视里沸腾的欢呼声和窗外同时爆响的鞭炮声淹没了叶小雪呼机的鸣叫,待到她感觉到那微弱的响声,从腰带上摘下呼机时,那里面已经储存了好几条信息,全是朋友们拜年的话。叶小雪一面欣喜地读着那些亲切的文字一面责怪自己:竟然忘了祝福别人。李子宁和凌寒的名字赫然入目时,叶小雪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两人同样说:小雪,春节快乐。但她分明读出了另外的语言:小雪,我没有忘记你。小雪,我们仍是好朋友。
巨大的快乐突如其来地淹没了叶小雪。
叶小雪迫不及待地在凌寒的呼机上留下了同样的祝福,然后,一拨就拨通了李子宁的手机。听到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所有的猜疑、委屈、不解和失望全都飞到了爪哇国外,叶小雪没有告诉李子宁自己曾去北京看过他,没有说两个月来对他无法释怀的牵挂,也没有责怪他不给自己一点音信,只用几乎哽咽的声音问:“你在哪儿?你恢复得好么?”
“我在我父母的身边。我好了。”李子宁用轻松的语调说:“三天以后,我就回去上班。”
“我去车站接你。”叶小雪兴奋地说。
“不用不用。”李子宁慌忙说。像是察觉出自己语气的不妥,李子宁又道:“谢谢你的关心,我感觉自己和手术前没什么两样,真的。你放心吧。”
又是这种距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淡的客气,像在北京时和她通电话一样。就在她被那个无赖患者讹诈的时候,李子宁还曾跑前跑后帮助过她,说过既为朋友自当在你为难之时鼎力相助的话。可是自从他和刘炎离开医院,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仿佛他们的友情是需要在一个舞台上出演的,医院就是那个舞台,离开了医院,就像一出戏落了幕,一切便结束了。
“我一到家就去看你,啊。”叶小雪沉默着的间隙,李子宁又说。
这样的话语,总还给了叶小雪一丝淡淡的安慰。“再见。”她说。
几天之后,李子宁真的来到医院,出现在了叶小雪面前。他明显地瘦了,清矍的脸上现出那么一种在痛苦中挣扎过的疲惫,叶小雪的心一阵揪痛,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李子宁的眼睛在叶小雪身上停留了片刻,只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会心的微笑,就转身同别人寒喧去了。刘炎是科里住院时间最长的老病号,所有的人都认识这个不幸的丈夫,李子宁在人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中讲了在北京就医的经过,从住进医院,到刘炎的死。李子宁真诚地对在班的每个人道着谢意,他说刘炎住院的时候,真是没少给各位添麻烦,你们在她最后的生命历程中,给了她许多的温暖和关爱,刘炎在天国里都会感激你们。
听患者家属道谢,本是这些医生护士习以为常十分麻木的事儿,但因为这个男人刚刚经历过丧妻的不幸,又这么专程前来说了这样一番感人的话,大家心里就泛起了许多的感动。李子宁道别的时候,就前呼后拥的纷纷出来送他。李子宁的目光再一次在叶小雪脸上驻足,道了一声:再见。夹在人群中始终一言未发的叶小雪站在走廊里,目送李子宁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缕难言的酸楚。这就算是来看我了吧,她想。
晚上,叶小雪接到了李子宁的电话:“小雪,你好像不快乐?”
叶小雪的心咚地一响,她脱口说:“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替你难过。”
“一切都过去了。时间是抚慰伤痛的最好良药。我已经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了。”
“以你的成熟和坚强,是不会被不幸压垮的。”叶小雪说:“你应该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
“是的,我已经挺过来了。”李子宁回答她。
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的那个夜晚,叶小雪又接到了李子宁的电话,他说:“小雪,我想起了第一次同你见面时,你写在纸上的那几句词: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叶小雪惊呆了片刻,说:“关于雨的词句,我还知道好多,你要不要听?”
“好啊好啊。”李子宁说。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景致好不好?‘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热闹不热闹?‘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是春夜喜雨。”
李子宁沉默着,许久才说:“小雪,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女孩。谢谢你。”
“我不是小女孩,”叶小雪说:“我讨厌你这种倚老卖老的神气。要不要我叫你一声老伯伯。”
“好啊,好啊,”李子宁笑道:“你若叫我伯伯,我天天去看你。”
叶小雪心里一动:“老伯伯,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李子宁哈哈大笑,笑过了又说:“小雪,谢谢你,现在再看窗外的雨,的确是春夜喜雨了。”
叶小雪将这老伯伯的笑话讲给了林夕,林夕沉思地望着她,说:“邱比特的神箭又射中了一颗心,我真不知道是喜是忧。”
“我?”叶小雪笑道:“我若被射中,你该祝福我才是啊。你总不希望我做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不希望?”林夕像是在开玩笑:“你若真嫁不出去,还有我等着你呀。”
“嫁不出去也不能嫁你呀,”叶小雪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地笑道:“你忘了,你是我哥。”
李子宁一脸的苦笑:“我不是你的假哥哥么?这可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偏离了原来的思维轨道。林夕本是说邱比特的神箭射中了李子宁,叶小雪误解了他的意思。林夕顺着她的误解陷进了自己的忧伤里,不再帮着她分析李子宁。
以后的日子,叶小雪隔三岔五能接到李子宁的电话,他们的谈话换了全新的内容,关于刘炎、关于过去的一切,仿佛是岁月河流中的一块巨大的暗礁,他们像两个熟谙水域又配合默契的老水手,驾驶着语言之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它。他们谈古代的诗词,谈现在的小说,谈政治、经济、哲学、法律,谈社会上的种种现象样样问题,叶小雪不无欣喜地发现,李子宁果然像她想像的一样学识渊博、兴趣广泛、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叶小雪丝毫也不掩饰对李子宁的欣赏和佩服,常常在听他对某个作品某件事情发表独到又精彩的见解时,由衷的说一声:“你真行。”
李子宁的话语却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他用电话越来越频繁地追踪着叶小雪,更像一个孜孜不倦地寻求知识的学者在呼朋引伴地研究学问。叶小雪感觉到了疲惫,却又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着,越来越盼望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叶小雪无数次回绝了林夕的邀请,只为了等李子宁那些毫无时间规律的不约而至的电话,她不知道李子宁为什么惧怕同她见面,每每她说想见他,李子宁总是固执地说不,有一次叶小雪不依不饶地问他为什么,李子宁竟然开了个玩笑,李子宁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鳏夫门前也一样啊。”
叶小雪有些了解了李子宁的良苦用心,以他们的关系,的确更适于这种声音的来来往往。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关系更近一步呢?叶小雪有些羞涩地想:死者长已矣,李子宁总不能从此独身一辈子。退一步说,我们总不能像个隐身人似的永远藏在电话里,靠声音的碰撞维系着友谊。
叶小雪终于别有用心地把话题引向了他们从未涉及过的领域。她十分虚心地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我始终弄不明白,你和刘炎姐之间,既然不曾有过那种缠绵悱恻的爱情,为什么你会对他那么好,为了救她可以不顾惜自己的健康?为什么她的离世又给了你那么大的打击。”
长久的沉默之后,李子宁缓缓地说:“小雪,你没有经历,便不会懂得婚姻会在两个男女间筑起怎样难以割舍的亲情,我们曾共同生活了八年,八年啊,如何会无动与衷地面对生离死别?”
叶小雪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她再一次想起了林夕的那句话:阅尽沧桑又有什么用?
沉思默想间,李子宁忽然低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雨,能饮一杯无?
正是初秋的黄昏,叶小雪极目窗外,果然是黑云暗涌、风雨欲来,一颗心不由怦然而动:“你是在邀请我么?”
“不、不、不,”李子宁慌慌地回答:“我在默诵一首唐诗。”
“你错了,原诗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叶小雪气恼地更正。
“我知道我错了,”李子宁的声音呈现出从未有过的让人心动的温柔:“我们原本就不在一个季节里。”
然后,电话里就是一串让人不能置信的忙音。
叶小雪呆呆地握着话筒,有些明白了李子宁的话。
金秋送爽,正该是林夕四处周游的时候,这个秋天他却没有走,叶小雪诧异他的反常,林夕笑言:“我是怕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牵不到我的手。”
叶小雪心中漫过一缕感动,无言地望着林夕。李子宁的突然销声匿迹,正使她陷在一种莫名的苦痛里,不曾开口,林夕却已像个最高明的心里医生一样洞若观火。
李子宁的的确确是从叶小雪的生活里消失了,无望的期待中,她曾将电话打进了李子宁家里,仅仅是“喂”了一声,李子宁便未发一言放下了电话。隐隐的心痛中,叶小雪竟一时想不起自己与这个男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夕陪着叶小雪走出了这个满目凄凉的秋天。他从没提起过李子宁,叶小雪依然能感觉到那份体察入微的理解和关切。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讲究缘份的,”林夕说:“缘深缘浅,缘聚缘散,很可能是前世注定的。”
一个行为现代得不能再现代的男人如此宿命,叶小雪不由觉出了好笑,“那你说我俩之间是怎样的缘份?”她问。
林夕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做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在佛前,修炼过九百九十九年。”
叶小雪终于笑出了眼泪。
冬天来临时,凌寒回到了医院。那天早晨,叶小雪恰巧是下夜班,一个人坐在护士站写交班,忽然就听见了凌寒在走廊里与人打招呼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心动过速,凌寒走进来,笑容一如既往的明朗:“嗨,叶小雪。”他叫道:“我回来了。”
凌寒的轻松自若,终于让叶小雪感到了一丝释然。只不知道那张照片,被他放在了什么地方。
几天之后,凌寒告诉叶小雪:“李子宁因受贿罪被检查院起诉,我昨天去看他才知道的。他的房子已被查封。”
叶小雪大惊失色:“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人在什么地方?”
“还会在什么地方,”凌寒沮丧地说:“现在是拘留所,法院审判后,就是监狱。”
我早应该料到的,我一直不敢想会有今天。叶小雪清晰地忆起了旋转餐厅里的偶遇和中秋节月饼盒里的钱。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曾经的一段交流是多么的避实就虚。
呆愣了片刻,叶小雪着急地问:“他到底受贿了多少?该判多少年?”
“不知道。我找银行的人问过,人们只说他经手贷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是几笔巨款。”凌寒说:“他一定是为了救刘炎才这样干的。我真是为他难过。”
叶小雪却顾不上难过。她不加思索地跑去拘留所,被挡在了门外。人家说:审案之前,犯罪嫌疑人不能见任何人,再亲的人也不行。
叶小雪再站在林夕面前时,已是一副心痛欲碎的模样,她抓住林夕的双手,未语泪先流:“你救救他吧,只有你能救他,你一定要救他。我找人问过,李子宁他没有聘请律师。”
林夕静静地听叶小雪讲完事情的经过,像以往许多次听他讲李子宁的长长短短一样,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夕介入案情之后,任叶小雪怎么追问,也不肯告诉她自己了解到的所有细节,只说:“当了几年律师,还没有一桩案子让我如此的心力交瘁,可是,既使我使尽浑身解数,他最少也要在监狱里呆上十年。”
叶小雪心沉欲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法院开庭前一天晚上,林夕约叶小雪出去,落座在旋转餐厅的玻璃墙边,两人无言地望着城市辉煌的夜色。
许久许久,林夕才开口道:“李子宁说:如果你还珍惜两人间的一段友情,千万不要去法庭旁听。这是他的原话。”
叶小雪的心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听明白了“一段”的含意,一切都过去了,她必须忘了他。
林夕将一本书递给叶小雪:“这是李子宁让我带给你的。”
叶小雪默默地接过那本书,是她读过许多遍的《云在天边》。她用颤抖的手翻开扉页,以为会有李子宁的赠言。没有,连留念、惠正一类的字样都没有。
深夜,叶小雪在台灯下翻开了那本书,第一次出声地朗读起它的题记:
湛蓝的天幕
是你明净、澄远的心空么
云在天边
似你永远无法企及的
美丽的梦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