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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对小红说:
“矿一时顶不出去,老本已经赔进去了,扔掉我不甘心,也不信自己的命就这样薄!明天,你把孩子送到你娘家,我去把这两头猪卖了,我们一起上山,自己挖。”
小红真是贤惠得有点过头,她果然把孩子送回娘家。
六郎把两头猪拉去卖了,卖了不到两千元,他又去求一个朋友,借了三千,也没有胆量去告别父母,悄悄和妻子上山去了。
六郎卖猪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城区,惹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也传到了马三的耳里。
马三干笑两声:“两头?就是二十头、二佰头也是打水漂,那里根本打不到矿!”闻者谔然。更多的人是摇头叹气,有的人说他聪明人做蠢事,也有人佩服他有一股子勇气,虽然说这种勇气过于莽撞。
六郎夫妻俩就住在工棚里,每天是小红做饭,六郎挖矿。旁边矿坑的人,都感到几分好奇,不时有人在远处探望,六郎看到了,也不搭理,埋头做自己的事,锲而不舍。
没有多少钱买坑木,他只好把坑洞缩小了一点,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架坑木,实在危险的地方才用坑木撑一下。
无情的时间在一天天地流逝,沙土石块在不断地增多,钱粮在不断地减少,六郎也在不断地憔悴,坚持了一个多月,哪里有矿的影子?
六郎更恐惧了!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在等待他。
一直到钱尽粮绝的时候,他对小红说:
“你下山去吧,我们的孩子需要你!”
“那你呢?”
“我……我不回去了……”六郎已经下定决心和矿坑共存亡。
小红死活不肯下山,她抽泣着说:“要下山大家一齐下,要留一齐留,要死一齐死!”
她说得如此坚决,又是如此的深情,直教六郎肝肠寸断!
六郎抱着爱妻,泪流满面,如何预料得到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呢?如何预料得到会出现今天这种残酷的结局,竟会把他杨六郎逼到绝境呢?处于绝境的人,心焉能不碎?本来希望自己来承担这一切,承担所有残酷的现状和痛苦的折磨,然而,妻子却要留下来陪他,更叫他痛彻肺腑!
当然,同时又庆幸自己遇到一位能生死与共的爱人,一位能与自己共进退、共患难的妻子!她竟要同自己共同来分担这一切不幸,能不让他感动得热泪长流吗?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好久好久。
怎么办?六郎什么顾不上了,既然妻子抱着与自己共生死的决心,干脆回家把自己的瓦房卖了,所有的家具一并处理,因为急于出手,一共只卖了五仟来元。
这回,他真是彻彻底底把自己置于绝地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拼死继续挖,不管这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都要挖到最后一刻。如果天可怜见,能够见矿,那自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如果老天要这条命,就让他收去吧!
六郎卖房的消息更像一颗超级炸弹,炸得满城沸沸扬扬:哎呀,先是卖猪,后又卖房,下一步还有什么可卖呢?这种穷途末路的新闻咋个不成为大街上、小巷里、茶店酒楼议论的中心话题呢?其话题议论之热烈程度,甚至于比某某人出了大矿还要更震撼人心呢!
马三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庆幸自己抽身得快!他逢人便说:六郎是个犟脾气,劝他把矿停了他就是不听,我看他最终要把自己害死在矿上!不信你们看嘛!
六郎也不理会人言汹汹,从城里买回来很多生活用品,粮食、肉类、袋装食品和罐头,足足够夫妻俩吃上两月。小红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六郎还喝起了酒,小俩口苦中求乐,相互碰杯、唱唱小曲。几两酒下肚,六郎已经把所有现实的烦恼,彻底地抛向九霄云外!是啊,当一个人把死生都置之度外的时候,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当晚,夫妻俩甚至还浪漫温存一番,方才入睡。
六郎再次开工了!
这是最后的冲刺,也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有天早晨,六郎正在吃饭,有人在外叫“六叔”,六郎出门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堂侄杨志云,就那个刚念完高中的小伙子。他红着脸说没考上大学,在家没事,想来帮挖矿。六郎怕二哥责怪,起初坚决不同意,可是志云赖着不走,六郎无奈,只好让他做个帮手。
叔侄俩非常卖力,进度比一个人大得多,让六郎又产生了一丝幻想,他祈求上天保佑,祖宗的神灵保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这最后时刻会有奇迹降临。
然而,沙土石块还是沙土石块,一点没有变。
寒冬到了,钱粮又没有了,这真是:“苦海无边何处岸,青霄有路终无缘”啊!罢了罢了!六郎绝望了,最后希望已经破灭,他彻底绝望了!
六郎告诉侄儿,不能再留他在山上。
他把志云送到坡前,说:“让你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六叔很感激,……这辈子还不了你了……”这段话,说得侄儿抹着眼泪下坡离去。
六郎没有流泪,他已经麻木了,大脑麻木了,神经麻木了,心也麻木了。
不会有奇迹发生,已经在劫难逃!整个过程彻头彻尾就是一次危险的大赌博,而他押上的是身家性命!已经输了个精光,愿赌服输,怪谁也没用!听说东边山拗里挖矿的周老大,也因为挖不出矿,前两天跳河自杀,看来,自己也逃不脱这种命运!
粮食只够今天,小红看到六郎回来,给他摆好饭,六郎默默无语,连吃了三碗,提起矿石灯进洞去了。
整个上午运出来五车沙石,六郎盯着沙石发呆好半天,一言不发。
午饭时,他毫无表情地对小红说:
“今天下午还可以挖五六车,如果再不见矿……那晚上我有一瓶酒,一瓶安眠药……明年今天,就是我们夫妻的忌日了……”
小红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默默地擦泪。
“……我悔不……现在说啥都晚了……”
小红仍在默默擦泪。六郎现出一副无比自责的神情,说:
“我觉得……太对不起你……我求你下山去吧……”
“不,不!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小红呜咽了一会说:“别这样说,是我愿意的……”
她擦了擦鼻子:“……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今天我与丈夫同死,是死得其所,我不会后悔……我不怪你……如果有来生,我还会跟你做夫妻……”
六郎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拉过小红,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也没有眼泪……空气简直是凝固的,让他们的呼吸都十分困难!也许这生离死别的关头,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重,那么的别扭!都是那么的冷漠无情!天啦!世界虽大,却没有他夫妻的生存之处!此时此刻,他们只有相互的安慰和信任,他们只有手牵手去那个未知的世界,以求彼此的庇护和慰籍!
下午,六郎拉出了四车沙石之后,小红已经做好饭,跟着他进了坑洞。
六郎找来一顶安全帽和一盏矿石灯,一起向内走去。
小红看到,前面洞比较宽大,低低头就可以通过,后来必须弯着腰才行,要到底时则来愈来愈窄小,到了坑底,挖掘只能坐着或蹲着,才能用钢钎铁镐作业。看到如此可怜的环境,小红心里生出一阵阵的酸痛。
她看丈夫挖了一阵,就说:“让我来挖挖吧!”
六郎还有什么不顺从爱妻的呢?他停下来,退到一旁。
小红挪过身去,挥动铁镐,竟是胡乱地向坑道的侧壁乱敲乱砸。
看到她的举动,六郎忍不住提醒她:你挖偏了,哪有挖侧壁的道理?
谁知小红像赌气似的,也不吭气,一个劲地猛砸,好像是要把胸中的怨气发泄出来!当然,她有权利生气!如果不是这该死的矿,她们本来是美美满满、团团圆圆的家庭!如果不是这该死的矿,他们夫妻本来可以白头谐老!往日的幸福时光闪烁过她的脑海,更增添了她的怨气、怒气、火气,驱使她用更大的力气去砸!
见她反常的举动,六郎知道她生气了,呆呆地看着妻子,这个时候,她需要发泄!要生气就让她生吧!
她砸得沙土纷纷下落,滚落出了一些卵石般的小石沙来,接着是小石块,滚出来的石块越来越大,后来是一些圆乎乎的大石块。
一直等小红累得停下来,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了,六郎才回过神。他把小红抱到外面,然后才来收拾沙石。当他用矿石灯来照这些石块时,似乎觉得跟往天的沙石不一样,再仔细一看,不看则已,这一看,突然象是一股电流瞬间触及一样,全身一抖,整个神经顿时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灰黑色的、圆滚滚的石块是什么?这难道……是矿石?……
是的,是矿石!
对,这就是矿石!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矿石!就是他甘冒身家性命之险所求的矿石!就是把他们夫妻逼到了绝境都没有见到真容的矿石啊!真是老天有眼,竟然鬼使神差地叫小红乱砸了出来!
“矿石!看,矿石!小红,你挖到矿石了!你挖到矿石了!”
六郎的泪水从眼内狂泻而出,把矿石递到小红眼前。
小红仿佛在梦游中没有清醒,两眼呆呆的,口里喃喃自语:“我挖到矿石了,我挖到矿石了……”
“是的,你挖到矿石了!小红,我们不用死了!不用死了……”六郎扔掉矿石块,禁不住抱着爱妻痛哭了起来:这是悲喜交集!这是喜极而泣!这是在死亡的深谷突然得救的那种过分狂喜而产生的哭泣……
……
“杨六郎挖到矿了!六郎挖到矿了……”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
“六郎挖到矿了?”
“挖到矿了?……”
很多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这些天,六郎穷途末路的消息,已经成为县城里没有悬念的话题,大家都知道六郎夫妻在上演又一悲剧的主角,而且就这一二天,悲剧的剧情即将推向最高潮!那当然是以男女主角的悲壮牺牲而告结束!担心他们命运的人已经在为他们祈祷;可怜他们遭遇的人已经在流露同情和惋惜;幸灾乐祸的人业已开始冷嘲热讽;还有极少数人等待他们死讯的人早就喜形于色!而这一切,当然离不了马三从中的推波助澜,离不开马三的导演和对剧情的渲染。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一刻等来的却是一个喜剧性的结局!这确实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了!
“六郎挖到矿了?……”
马三听到这个消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然而,走到街上,听到每一个认识六郎的人都是这样说,不由得他不相信。
“这咋可能?咋个可能是这个样子?”
他不断地拍头问自己,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到最后一刻,悲剧竟然变成以喜剧结尾收场,而自己却成了剧情中最倒霉最可笑的丑角!……于是他激动起来,狂躁起来,后悔起来,整个晚上都在敲打自己的脑袋,就差点没成脑震荡了。
杨六郎的矿装了两车皮都没有装完,令多少人羡慕得要死,嫉妒得要命,眼红得要爆啊!当然,也让他的父母亲友们松了一口气。
(完)